老军长韩先楚同志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了。每当我回忆起在他指挥下度过的战斗岁月，心里充满了敬佩和怀念之情。先楚同志那种对党赤胆忠心、无私无畏的品德，平易近人、光明磊落的为人，艰苦朴素、实事求是的作风，尤其是他那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，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。在海南战役中，韩先楚同志指挥我们依靠帆船，强渡海峡，战胜了拥有海、空军立体防御的10万守敌，解放了祖国的海南岛。回想起当时的情景，仍然记忆犹新。
1949年12月，两广战役结束后，我40军根据毛主席和中央军委、四野的指示，协同43军在15兵团的统一指挥下，开始了解放海南岛的准备工作。
海南岛(又称琼崖)是我国第二大岛，全岛面积32200平方里，全岛四面环海，海岸线1584公里，为我华南门户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。当时逃到海南岛的蒋家残兵败将，以薛岳为首，纠集约10万人，50艘军舰，30多架飞机，组成所谓立体防御体系，称之为“伯陵防线”。他们企图依海据险，长期固守，与舟山、金门马祖、万山诸岛构成一道封锁我大陆的海上防线、骚扰我沿海地区，并幻想以此作为跳板，卷土重来。在薛岳的血腥统治下，300万海南同胞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。
韩先楚同志当时任12兵团副司令员兼40军军长，我当时任40军119师师长。在海南战役的4个多月里，我对韩先楚同志如何组织部队渡海登陆作战感受很深。他始终坚定不移地执行毛主席的战略决策，从实际出发，以帆船为主，积极准备渡海，并能身先士卒，亲临战场，善择时机，灵活运用战术和变换战术，牢牢掌握战役的主动权。
1949年12月18日，毛主席发来电报指示:“渡海作战完全与过去我军所有作战的经验不相同，即必须注意潮水和风向，必须集中能一次运载至少一个军(4-5万人)的全部兵力与三天以上的粮食，于敌前登陆，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，随即独立进攻，而不依靠后援。”
不久，毛主席又来电报指示:“渡海部队必须加强准备，沟通与琼崖纵队的联系，加强策应工作，争取春夏之交解决海南岛问题。”
12月30日，在12兵团副司令兼40军军长韩先楚、政委袁升平主持下，40军党委召开会议，传达了毛主席和四野首长关于海南战役的指示，并根据敌我双方的各种条件，认真分析了这次战役的特点，研究了加强渡海作战准备工作的措施。会上，韩先楚同志特别强调了要从思想上、组织上、物资上、军事上加紧进行海南战役的准备，争取早日解放海南岛。他说:“早日发起海南战役，可乘敌立足未稳，打乱其海上部署，以小的代价，换取更大的胜利，使300万海南同胞早日得以解放。如不及早渡海作战，给敌人以喘息之机，敌人必然要进一步加强防御，我们将失去有利战机，招致无穷后患。”会后，在韩先楚同志带领下，我们及早地开始了渡海作战的准备工作。
1950年2月，15兵团在广州召开了有两军首长参加的作战会议。会议根据当时的敌我形势，确定采取“积极偷渡，分批小渡与最后登陆相结合”的战役指导方针，同时决定延长战役准备时间和购买一定数量的登陆艇。会后，韩先楚同志认为，作战时间如推迟数月，延长战备时间，会使部队松劲，并将错过东北风期，贻误战机。他在40军党委召开的师以上干部参加的扩大会上，继续强调战备要“积极准备，提前完成。”并要求“积极改装机帆船，收集风帆船，自己派人购买机器，不依赖上级拨给。”还限定各师于3月内完成各项准备工作。对兵团关于把准备工作延到6月以后和等待登陆艇的精神，没有向我们传达，我们这些师长、政委还不知道有此种精神，所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，仍然按照军党委的指示，积极准备着。军党委师以上干部扩大会后，韩先楚同志和军里的干部分头下到各师，直接掌握思想动员、收集和改装船只以及海上训练等情况，及时发现和解决问题。
渡海作战，关键的问题是船只，没有足够的船只，不仅无法渡海，更谈不上海上训练和作战了。当时雷州半岛沿海一带的民船，在敌人撤退逃跑时，大部分被劫走或烧毁，剩下一点也多是一桅一篷的小渔船和破烂不堪、航速很慢的“大肚子”货船。加上新解放区的群众对我军缺乏了解，有些渔民把船都远远地隐蔽在荒僻的小孤岛上。部队进驻海边十多天，一个团只征集到六七只小船。征集船只、动员船工的工作在当时条件下，是一项极为艰巨的工作。为了及早完成征集船只工作，韩先楚同志主持召开了多次会议，专门研究了收集船只和动员船工的具体措施。军、师、团分别组成了船只收集委员会，他要求各级主要领导干部亲自参加，全力以赴地展开收集船只、动员船工的工作。我们进行了广泛的宣传教育，采取动员、雇用、征用等办法，在当地党政军民的共同努力下，经过两个多月的工作，共收集大小帆船1058只，动员船工1417名，基本上解决了渡海的船只和船工问题。
为了确保部队的指挥、通信、护航火力，韩先楚同志亲自指导，亲自参加了改装机帆船的工作。他发动群众搞技术革新，并和大家一起研究，一起干，把汽车发动机或柴油机安装在木帆船上，改装成机帆船。在机帆船上装上美式山炮，船周围用麻袋包做成防护工事、改装成军里第一只“土炮艇”，并以此为样板，及时推广这一做法。在改装机帆船和研制“土炮艇”中，大家称赞韩先楚同志不仅是一名优的军事指挥官，而且还是一名能干的好工人。韩先楚同志就是这样经常以普通一兵的姿态，出现在士兵群众之中。在韩先楚回志带领下，我军先后改装机帆船55只，“土炮艇”15只，它们在渡海作战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。
征集到部分船只以后，部队就开了海上练兵运动。当时我军指战员中90%是山东和东北人不熟悉水性，绝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海。部队中80%的人晕船，有的上了船就呕吐，吐完了食物吐黄水，下船后脸色苍白，头晕腿软，就象害了一场大病。加上部队中还有较多的思想顾虑，练兵情绪不怎么高。这时，韩先楚同志及时提出对部队进行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形势任务教育、忆苦诉苦的阶级教育、立功光荣的荣誉教育。这些有效的政治教育和思想发动，极大地提高了广大指战员的阶级觉悟和练兵热情，一场练兵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，海滩上到处都是刻苦海练的繁忙景象。为了克服晕船、熟悉水性、学会驾驶，大家在岸上荡秋千、走浪桥、转“迷罗”，在海里练游泳，在船上练摇橹、学撑帆、掌舵。不怕苦不怕累，歇人不歇船，昼夜轮番苦练，决心要把陆军练成“海军”，练成既能陆战又能海战的勇敢的部队。韩先楚同志身先士卒，把军师领导机关和团营指挥所都移到海边，搭起草棚，同大家一起海练。他同战士们一起上船、一起下海、一起研究潮水、风向等问题，他还虚心请教当地老渔民、老船工，并请他们当“特别顾问”。他要求我们各级领导干部，一是要适应海上生活，学会一套渡海作战的本领，二是要边摸索、边试验，边积累经验，三是要虚心向当地群众(船工)学习，四是以实兵实船、先易后难、先近航后远航、先单船后群船等循序渐进的方法进行演练。他来我们师检查海上训练工作时问我：部队训练怎么样？我向他汇报说:“军长你放心，部队训练情绪非常高，大家只有一个决心，就是跟着你拼死拼活也要打过海南去，解放那里的人民。”他高兴得笑起来。在韩先楚同志带领下，我们军仅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，就基本掌握了操作帆船的一般技术，消除了晕船现象，习惯了海上生活，学会了识别海情、潮汐、风向，同时，军里还培训出2470多名水手和机帆船司机。渡海作战准备日益成熟。
为了取得渡海登陆的实战经验，1950年3月初，韩先楚同志亲自组织指挥我们师进行了一次攻取涠洲岛的夺船战斗。涠洲岛位于北海市南30余里,是海南岛之敌的前哨据点，全岛面积25平方公里，岛上有守敌700余人，其中海军陆战队150余人，还有2艘军舰(“海硕”号、“海狗”号)，为该岛防御的主力。此外，岛上守敌还控制着400多只从大陆掠去的双篷双桅的大船。韩先楚同志决定，以我师356团加强师属山炮两门、重迫击炮两门、战防炮4门、机帆船3只，乘敌不备攻取涠洲岛，夺取船只。3月5日，我356团于高德圩乘船启航，由于被敌人发觉，为了迷惑敌人，我命令船队佯作海练，当日转向白虎头隐蔽待命。6日19时，船队由白虎头启航，向涠洲岛进发，7日凌晨2时10分，船队进到涠洲岛梓桐木至西角海岸100米处，与守敌展开了激烈战斗，各船指战员冒着敌人密集火力，涉水登陆勇猛冲击。我们3只“火炮艇”同时驶进涠洲湾，封锁港口，截击敌舰，大胆地逼进比我艇大六七倍的敌舰，实行侧翼攻击，山炮、步机枪、手榴弹一齐开火，敌“海硕”号被我击伤后狼狈逃窜。首创了我机帆船打军舰的范例，战斗到10时结束，全歼了守敌436人，夺得300余只木帆船，拔掉了海南岛之敌的前哨据点，解决了我军当时船只不足的困难。在这期间，韩先楚同志还成功地组织指挥了两次小部队偷渡海南岛。这些胜利，极大地鼓舞了部队的战斗情绪，积累了海上及登陆作战的重要经验，敌我力量对比也有显著变化，进一步坚定了大家渡海作战的必胜信心。
时近4月，临近谷雨，有利的东北风季节就要过去。在这紧要关头，韩先楚同志根据当时的形势和具体情况，及时建议兵团和四野缩短战役准备时间，争取谷雨(4月20日)前以主力渡梅登陆，一举解放海南岛。韩先楚同志主张大举登陆作战，但兵团再指示让继续组织小型偷渡，韩先楚同志分析再组织小型偷渡对我已不利了，因为儿次偷渡，敌人已摸清了我们偷渡的规律，专门组织了一个摩托化的机动部队，对我登陆小部队进行堵截和围则”，另外，继续偷渡，渡船会越来越少，不利于我大举进攻。经过一场争论之后，兵团、四野同意了韩先楚同志的意见。兵团首长很重视韩先楚同志的建议，确定了大规模渡海作战计划，经毛主席、中央军委和四野批准后，兵团于4月10日发出了作战命令。韩先楚同志经过多次核对气象资料，访问沿海渔民，反复调查研究，深思熟虑后确定，4月16日这一天为大举渡海登陆的时间。
这天，东风拂面，平潮伏流，是南渡海峡的理想气候。40军118师、119师、120师358团共18700多指战员，在军长韩先楚同志率领下，登上300多只帆船。上船后，我向韩先楚军长报告登船情况时，他高兴地说:“好哇，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了，你们就等待启航命令吧!”就在我们上船待命的时候，一架美式蒋机嚎叫着飞临上空，刚一打转，空中就爆发出几朵浓烟，这是我们山炮连的平射炮手们创造的奇迹，用山炮高射，驱逐敌机。敌机在我山炮的射击下慌张地扔下几个炸弹，连炮也没顾得打，就逃窜了。
16日19时30分，军指挥所发出启航的命令，军指挥所船上空升起四发白色信号弹，在报话机里我听到韩先楚同志对我说:“老徐，起渡吧…”300多只帆船，分别由灯楼角、东场港、南峰港各点，组成东西两路，顺风而下，直驶海南。船行30余里，空中亮起了一串串照明弹，敌人的军舰“海狗号”由东向西冲过来，并向我船队开炮射击。同时，敌人的飞机也飞临上空，轮番轰炸扫射，有的船被击中，篷破桅折，有的船被打漏了，战土们一边堵洞，一边向敌机敌舰还击。我正在指挥我师各船和“土炮艇”向敌人还击，听到左侧邻船有人在喊我:“老徐！损失不大吧？原来是军长指挥船上来了，韩先楚同志向我询问了船只损失和作战情况后大声喊着:“你们师争取时间…猛打““并与我师一起航行。经常是这样，每当我们战斗最微烈、最紧张时候，他会意外地出现在我们身边，带来指示和关怀，这给我们下级指挥员以极大的勇气和鼓舞，并使我们暗暗地向他学习。一阵激战后，船队迅速通过了主流，17日2时30分左右，船队已近海岸，敌人拼出全力，岸上、海上，空中的各种火器，一齐向我船队射击。这时，我看到军指挥船桅杆被打断了，可韩先楚军长继续指挥着各师加速前进，督促部队准备登陆。船离岸还有五六十米，韩先楚军长带头跳入水中与指战员一起登陆，他指挥着登陆部队，勇猛地向岸上守敌攻击。在我们的偷渡部队在琼崖纵队有力策应下，仅用3个多小时，全军登陆完毕。薛岳苦心经营了几个月的“立体防线”被突破了。我登陆指战员，发扬勇敢战斗，不怕牺牲和连续作战的作风，迅速向敌纵深推进，敌人兵败如山倒，溃不成军，仅半个月时间，我军会同43军扫尽残敌，解放了全岛，把胜利的红旗插上了海南岛的最南端――“天涯海角”。至此，整个战役胜利结束。
海南战役中，我40军共歼敌第三舰队中将司令王恩华以下14900多名，击落敌机2架，击沉敌舰7艘，缴获汽车百余辆及大批军用物资。
海南战役，是在毛主席领导下，在四野和15兵团指挥下，在琼崖纵队和海南人民大力配合支援下，在40军、43军广大指战员英勇奋战下，取得的伟大胜利。韩先楚同志在这次战役中，作出了重大贡献，功勋卓著。他决策英明，指挥有方，不愧是我军的名杰出的将领。他高超的指挥艺术和卓越的组织才能，永运值得我们学习。
每当我回顾起解放海南岛这段历史，就更加怀念我们的老军长韩先楚同志。
徐国夫，安徽裕安人，1930年参加红军，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参加了土地革命战争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战争等。从普通士兵到通信排排长，从红四方面军骑兵师第一团团长到三纵队九师师长，解放前夕，首任第四野战军40军119师师长，率部随韩先楚解放了海南岛，徐国夫身经百战，九死一生。
